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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来说,人生是一场我并不想开始的旅行。没有人征询我的意见,上帝就把我裹在襁褓里扔到了人间的车上,让我在颠簸中醒来,发出第一声啼哭。
你不要以为是我文艺病发作。不是的。我他妈没开玩笑——我是在一辆行驶的车上出生的。没来得及到医院,或者说到了也没有什么区别,我的母亲,我的二伯,后来英国摇滚史上的传奇人物之一Noel Gallagher,人还没法坐起来就把我扯过来想要掐死,我相信即使是在产房里当着医生护士的面他还是会这么干的。
这不能怪他,我们都知道。我出生在1992年,具体日期请容我匿去,这时候我们的Oasis词曲担当、吉他手、第二主唱对自己光辉未来的唯一认识是过分的自信心,生活不说是一片惨淡至少也不算体面,突然被上帝抛给一个孩子,一个活生生的孩子来提醒他1991年一个至今没人愿意也没人敢于和我讲明的夜晚以怎样的愚蠢和亲弟弟乱伦,酿出了如此恶果,加上我在他身体里暂住时折磨了他不少,导致我差点被他塞回天堂接到通知说刚刚是三十秒体验券。所以我说他的行为完全合情合理,作为近亲产物我居然智力正常没有畸形还完美继承了我爸的帅脸,我自己都怀疑我是不是打破了遗传学定论,God bless me。
关于我的起源和惊天动地的出世我本人当然没有可讲的,那时我先是一团寄生性的胚胎然后是一团只会哭和睡的肉。除了两位当事人之外唯一的知情人是Bonehead,撒旦保佑他长命百岁。十五岁时我和我爸住在一起,有天晚上Bonehead在我们家里喝醉了,我半夜起来偷吃东西发现他蹲在厨房里叼着根烟正把冰箱当成了我喃喃倾诉衷肠。我出声叫他,他没有转动方向,倒是作出一副用力思考的表情,结合他接下来的话我合理怀疑他是装醉。他问我,孩子,你知道你是怎么出生的吧?我说我知道,我爸说过一百万遍了,一辆破车,两个傻逼,一个可怜的你,一个我——哦,孩子,他含糊不清地说,那你知道我醉了,我可以从头给你讲起,对吧?
“你知道那是1991年——我可以确定是十一月,从你的生日也倒推得出来。Oasis刚起步,那天晚上我们排练完,已经十一点了,我开着我那辆他妈的破车打算找家酒吧缓缓,因为你爸和Noel刚吵了一架。我那会儿还够年轻,挺把他俩斗嘴当回事,傻乎乎地干觉着气氛不对劲,我说我受不了了我要抽烟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操,他们到这时候都不肯开一句腔,就在后座大眼瞪小眼。我把车停在一个很偏的停车场,漏水但免费,然后熄火走了。快走到通道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好像看见车他妈的在晃,我以为我眼花了或者他们终于打起来了,往死里打那种。我真他妈傻缺,祈祷了一下他们别他妈弄出人命就好,走到最近的酒吧待了三个小时。我回来的时候他俩都他妈睡着了你知道吗?你爸肩膀上有抓,Noel袖子破了,于是我这个杀千刀的傻缺就以为他们真的打架了!你爸和Noel完事了就躺在后座上睡觉你他妈能想象吗?”
我走开去确认了一下我爸还在恬然安眠,回来把门关上,问他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这个傻缺没心没肺地开回去了,再就是三个月后Noel趁录音室里没人把我逮住用那种西部牛仔准备把人脑袋打开花的眼神盯着我,问我'如果一个人,一个Beta,感觉想吐而且浑身哪都不对劲,该去看什么科'。”
接下来的事我也大概知道一些:各种诊所医生都告诉Noel说他想轻轻松松摆脱我是基本不可能的。男Beta能怀孕的概率如此之低本来就像动物园里有独角兽似的几乎不可能,加上他的身体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省去529个医学术语),用官话说是终止妊娠可能导致大出血、神经系统瘫痪,风险太高,用人话说就是要么生下来要么去死。Noel选择了生。
“你知道唯一的好消息是他妈什么吗,孩子?”Bonehead悲伤地笑起来,“他那该死的、打不了胎的身体不知道又是哪里出了问题,他不显怀。跟他妈没事人一样。你出生前一天我们还在演出。”
于是故事回到了那辆车,但这次我听到了许多细节。根据Bonehead嘟嘟囔囔的描述,我爸开车开得差点没把方向盘掰下来,Noel呢用曼彻斯特最土最粗的脏话诅咒上帝、诅咒我,以及最主要的,诅咒我爸。“你知道他嘴又毒又贱的,对吧,但那天他什么聪明话也说不出来,就是fuck、fucking、fuck、fucking来回骂。你爸挨的骂最多不过他活该。”这位不幸的好人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然后你就来了,哇哇地哭,和你爸一模一样的大嗓门。Noel当时就想掐死你。我把你抢过来,让你爸停车。那会儿是十二月,曼彻斯特在下他妈的大雪啊,你爸把外套脱下来包你。妈的,Noel那时候就昏过去了,你爸背着他,我抱着你,我们就这样血呲呼啦冲进医院急诊部。你爸把Noel安排好就跑过来和我一起拉住个看上去还算好说话的医生,又骗又逼,给你开了一张出生证明。操,你说这算什么事,孩子?”
你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吧,一个刚二十岁的青年和他苦命的朋友,还有一个茫然的新生儿。谁敢相信这个慌得要命却努力装出一副牛逼哄哄混不吝样子的年轻人日后会成为一个摇滚明星?世界真他妈操蛋。
“你爸梗着脖子说你是他儿子,你妈是个过路的法国婊,生完你就跑了,真名不清楚。我真佩服他能现想出来这么个说辞还演得一套一套的。他对着你奶奶和你大伯都演得下去!他妈的这个聪明混蛋。现在我们四个要继续演给所有人看,一直演到我们都进棺材,嗯?你懂我意思吧,可怜的孩子。”Bonehead的声音越来越低,脑袋终于垂在胸口了,规律地发出轻微的鼾响,脚边烟灰落了一地。我说伙计你比我可怜多啦,等你们三个都躺在地下了我就爬到伦敦塔上用扩音器和全英格兰人宣布我是Liam Gallagher和Noel Gallagher的亲生儿子,没病没灾活蹦乱跳,牛逼吧?虽然我知道他已经听不见我说话了,所以我就草草扫了下地拿了块巧克力派上楼回卧室了。
你现在明白了,这就是我人生的开端。一张出生证明,父亲:Liam Gallagher,母亲:空白。
头几年我就跟着我爸住。印象里奶奶和大伯一直把这段时间的我爸视作一个奇迹,在奶奶家陪她消磨时间,她会一边擦桌子一边不厌其烦地说起我爸是如何在两周之内学带孩子学到了一个惊人的高度。如果你对此认识不深,我可以告诉你,我最早的记忆之一就是半夜我张开嗓哭了没三秒我爸就把我捞起来检查我是饿了还是脏了,确认我只是任性想哭之后啧了一声单手抱着我走到冰箱前右脚勾开门另一只手点完烟还腾得出来拿罐啤酒,关键是抱我那只手一直没忘记轻轻晃两下,于是我乖乖闭嘴,睁着眼睛看他走到厨房水池边上弹烟灰。
我爸本人文化水平有限这一点我不想回避。我学的第一个单词是“Dad”,第二个是“fuck”,第三个是“Noel”,这种可歌可泣的成果归咎于我贫瘠的早教是绝不过分的,有教育专家称对婴儿重复其某些特定语段,将来孩子开始说话时更可能说出相关词,根据这种理论我爸对我不多的说话训练就是在我烦到他的时候气呼呼地夸张描述我出生那天是何等折磨人,要么就是在喂我吃饭、给我梳头时莫名其妙突然说起Noel:Noel今天写了首新歌,Noel今天又说了什么,Noel这个傻逼闷蛋土豆,絮絮叨叨,Noel,Noel,Noel。真他妈神经病。我那时候根本没见过我爸以外其他的活人因为只要有人进屋我爸就会把我关在房间里,听他们在外面用砸东西享受人生。一直到我能在那个小公寓里自己走来走去、和大人对话没什么障碍的时候他才解除了这道防护令,当时我差不多两岁,能比同龄孩子多说许多词,主要是脏字和烟酒牌子。这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我是个在Liam Gallagher身边长大的孩子。Bonehead看不过去(还是他,愿他饶恕我们父子的罪孽)问当时的鼓手Tony借了几本他女儿小时候的识读绘本给我,我爸的耐心最大化让他平均每天能教我两三页,等我认全了常用词后就由我随便翻了。儿童图画书的题材哪有那么广阔横竖是绕不开家庭的,你可以想得到我第一次读到那些模范描述时有多震惊。为啥他们的房子那么大?为啥他们的房子里会有一个女人还有一只四脚动物,名字是我闻所未闻的神秘单词dog?这太可怕了。晚上八点我爸一身酒气但相当准时地到家给我洗头,他不想赌我自己操作时误食洗发水的概率。他往我头上搓泡沫一边哼着走调的歌,我问他,爸,什么是狗。他说是一种很好玩的动物,大的比我还高,毛茸茸的,会跑、会跳、会接飞盘。他说,等爸挣钱了、出名了,我们搬到大房子里,也养一只。我哦了一声,想了想,又问,爸,什么是妈妈。他给我搓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间隔很短,然后他说是生下孩子的人。一个爸爸,一个妈妈,有了孩子的时候妈妈负责把孩子带到世界上来,爸爸和妈妈爱孩子,就这样。我说,爸,你说是Noel生了我。他说嗯。我说,爸,你说Noel是你二哥。他说嗯。我问他,爸,那Noel是我妈妈吗?他说嗯,随便你怎么想吧。过了一会儿我又问,爸,等我们搬到大房子了, Noel会来和我们一起住吗?书上都这么说,爸爸、妈妈、孩子和狗要住在一起。我听到他叹了好长好长一口气,然后说,不,要看他愿不愿意,知道吗。现在把眼睛闭上,小子,我要给你冲干净,洗发水流进眼睛了可不能怪我。我闭嘴了,眼睛也闭上,热水浇下来,顺着背流,哗啦啦地。
当时我已经见过Noel了,就在家里,他们一起抽大麻或者什么更够劲的东西,我大概在地板上玩一只兔子玩偶,记不清了。我爸看到我,把我拎起来抱在他膝盖上。喏,小子,这是Bonehead,这是Guigsy,这是Noel。Noel是我哥,是你二伯,你懂吧?我张嘴啊了半天才发出一个接近Uncle的音。我爸笑了,聪明,随我!好了去玩吧,别乱啃什么。
Noel当时是什么反应?我不知道。应该不激烈,能点个头应一声。他不爱搭理我,从来不主动逗我,有时候我爸被派去出门买点什么,把我随便塞给任何一个手上没活的人,结果有一次我就这样闯进了Noel怀里抬头呆呆地看他,他看着我,好像也懵了。然后我俩都像被设置好的机器人似的完成了一次标准的成年人类与婴幼儿的互动:他不知道为什么伸出了食指我不知道为什么伸手握住了。他妈的这不是三个月大的小屁孩才会干的事么,一种羞耻感从两岁的我心底油然而生但我们谁也没松手。Noel抱孩子像抱着块刚从银行里偷出来的等重的黄金一样僵,当然也有可能仅仅是因为抱着的是我,反正我爸一回来我们就不约而同立刻撒开了彼此,真他妈的默契。
话又说回来小孩一般都有两个讨人厌的特点,一是对冷淡的人特别地想亲近二是对软柿子特别地蹬鼻子上脸,拿客气当福气。我自然不负众望同时装备着两个天赋被动,而Noel又恰好符合了条件能容忍我少许的冒犯,我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不会凶我。我爸和他吵架时声音很大,但吵完对着我很少再发脾气,连我爸那样心大得没边的人都能原谅我Noel肯定也不舍得我碰钉子吧,何况我是在Liam Gallagher身边长大的,那么早就知道了要懂事要把自己收拾好不麻烦大人也不让大人麻烦自己,偶尔任性一次能怎么样我到底只有两岁呀。
事实证明我实在被我爸溺爱得过了。
根据我自己混沌的记忆以及我爸和Bonehead相互矛盾又彼此补充的描述,我现在大概地把那个下午写下来。客厅里烟雾缭绕Bonehead对着窗外发呆,Noel坐在沙发上左手写歌词右手夹着半根烟。我一步一步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Uncle。”我叫他。他还在唰唰地写,没听到,也可能是装聋。
“Uncle。”我爬上沙发,坐到他旁边,叫他。他笔停了停,没抬头。“走开,kid,我们在抽烟。小孩闻多了烟会咳的。”
蹲在冰箱边的我爸直起身,揣了三听啤酒,“好了小子,听到你二伯说话没?别老待在这,自己玩去。”
那瞬间我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以登上圣诞老人的坏孩子名单为代价也在所不惜一般,赶在我爸踢踢踏踏走过来之前就伸出手抓住了Noel的袖口。他终于扭过头看我,“松手,kid。”
我没松手。我看着他的眼睛,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妈妈。”
我爸说客厅里的空气像冬天锅子里的麦片粥,小火煮了太久,因为我这个词的低温凝固了一秒接着突然就糊了:“一屋子都是那种要命的尴尬的焦味,你懂我意思吧?”我懂。我记得Noel把我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说:“我不是你妈。”
“但你生了我。”
“生了你就是你妈?”
我闭嘴。我对妈妈的定义当然不止于此,你应该和我爸住在一起,养狗,叫我宝贝或者儿子。但首先我确确实实是从你身体里滑出来的呀,我爸老说你因为我连着九个月从头吐到尾然后硬着头皮和奶奶解释是喝多了。我第一次察觉到我的“妈妈”并不想承认我这个孩子。Noel转头盯着我爸:“你教他的?”
我爸说:“不是。”装得太假了。如果他真的没干他就会拍着胸膛说天地良心青天大老爷我冤呀。Noel盯着他,站起来,“去你妈的,Liam。”他回头对我说:“我不是你妈,kid,我也他妈的不想当你妈。”然后他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接了捧水洗脸,我记得他脸上很干净没有脏东西,但他搓了很久很久,水珠顺着下巴流到他脖颈里打湿了领口。我爸没吭声,打开易拉罐灌了大半听酒后把我抱起来嘀嘀咕咕。“听着,小子,Noel是你妈也是你二伯,但是他不喜欢这个所以别叫他妈,你懂我意思吧?嗯?小混蛋,你搞砸了。记住,除了你、你爹我、Bonehead还有Noel,没有人能再知道你是他生的,听清楚了没?别和任何人说。以后只准管Noel叫Uncle,小崽子。”
“为什么不能和人说?”我学他压着嗓子说话把声音淹在水声里。
我爸的表情在客厅的阴影和烟圈里模糊不清,我只觉得他好像不再笑了。他抱我的动作紧了紧。“因为会有警察把你爸和Noel都抓走,小子。”
Noel突然关了水我爸于是再也不说一个字。我在那个下午才知道不是所有人的家庭都和绘本一模一样,至少我的就不是。
《Definitely Maybe》爆了。没说《(What's the story)Morning Glory?》是狗尾续貂的意思。我爸显然打算兑现那个小公寓里对我许下的承诺,大房子有了,他带我去看我的房间,还问我想不想去宠物店看看。我摇头说我不喜欢狗。我爸看了我一眼,说,好吧小子,那我们去吃冰激凌,再去公园玩。我点头。我早就用不着那些绘本了,但有几幅插画还是会在脑海里盘旋。现在拼图只差一块,我不可能拥有的一块。我从那时候就开始不太在乎了也就是学着说服自己不在乎,有些事情是得认命的,Noel认了命没把我打掉我也得认命他不会承认我。所以我只想暂时忘掉一切,假装我不是一个乱伦产生的私生子可以高高兴兴跟着老爸去吃巧克力冰激凌。
我爸并不避讳让我出现在别人面前,他只是剪裁掩埋了我身世之下惊天的秘密。他带我出去玩,不把我打扮成黑衣刺客,碰到刺刺戳戳的小报记者就把我抱到镜头前笑嘻嘻地说这是我儿子,是不是随爹一样帅?然后他会面不改色地讲述那个烂俗但足够吸引视线的虚假故事,吐字流利,演技一次比一次精湛。我只负责玩玩具、嘬手指、舔棒棒糖,用和我爸还有Noel都很像的蓝眼睛装作天真无邪地眨巴眨巴看着长枪短炮黑话筒,我爸演他的角色我演一个智商为零的背景板,有意思吧。他妈的我的基因本身就够吓死这些八卦猎犬。
那些年给人的感觉是时间飞快每个人都抓紧每一秒享受二十世纪的末日。我爸和Noel的冲突已经是普遍话题,他们从阿姆斯特丹的轮渡吵到广播电台,在地上打架打到其中一人的衬衫被撕成一条一条,但他们也能在第二天就说说笑笑一切如常,比较各自的伤口,讲蠢话,交换彼此的衣服穿。两个美丽的白痴,一对兄弟,我的父母。那是比黄金还璀璨的光辉岁月,你懂我意思吧?碰到我爸很消停我也乖乖地没添什么麻烦的时候,Noel对我态度就颇佳,虽然不会超过一个心地善良为人正直喜爱小孩的二伯对侄子的态度但对我也就够了。我和自己说,都是家人嘛,他又没一个巴掌把我扇到南非去,知足一点好啦。
问题是我爸不想替我知足。有天晚上他们吵起来,没有别人调停,我躲在自己房间门后偷听。Noel说,你能不能别老带着他在外面晃?我爸说他是我儿子,凭什么不行?Noel说所以你就继续演给他们看。我爸说那不然呢难道你会大发慈悲承认他是你生的?Noel似乎发火了,砸了件什么,声音压下去,语速又很快,急得生怕有人听见似的,我整只耳朵趴在门板上才听清楚一些:这是没商量的事,我永远不会告诉其他人的。当初你告诉他就他妈是个错误。我爸说错在哪了,孩子就他妈没人权不该知道自己亲生父母?Noel说就是因为他是孩子!他管不住嘴我们就都他妈完了!我爸气冲冲地吼了几句,只有最后一句像是英语。他还那么小,他叫过你妈!你这个他妈的混蛋对他撒了个比我过分多了的弥天大谎!他们互相骂了半分钟的傻逼和怪胎Noel说你真他妈不可理喻,说出来妈怎么办大哥怎么办记者怎么写?我爸说去他妈的《太阳报》!谁他妈值得在乎?Noel提高了音量说当然是我们!我们俩!我和你!但反正你只他妈在乎你自己对吧?混乱的响动,我放弃了数他们说了多少脏话砸了多少器具回到床上躺下盯着天花板。我知道Noel有什么想说而没有说的话;不光告诉我身世这件事是错误,1991年11月那个晚上也是错误,我的存在我的呼吸就是错误,一块白色亚麻窗帘布上洗不掉的红酒污。门外的声响还是没停,我把脸埋在了被子里。
我爸是Alpha,一个很符合他性格也符合人们对摇滚明星幻想的身份。后来我成年后分化成了Beta于是我永远只能从别人的描述中尝试想象他信息素的味道,据说像是很烈的金汤力。依然符合他的风格。
有人说原则是不可跨越的东西犯错只有零次和无数次。这话说得不能再对了。我爸和Noel的关系就是这样,爱呀恨呀自私呀控制呀嫉妒呀混在一起闷煮到咕嘟冒泡,普通人还受不了何况是他们俩呢,反正这是错的,你懂我意思吧?我爸和Noel对彼此的迷恋都无敌地病态,结果就是我开始习惯新家的客厅夜里会有声音垃圾桶里会有方形小包装袋我爸会一大早爬起来洗床单。真他妈绝了。可悲的是我居然觉得这不坏你知道吗?至少我亲爱的父母还在维持他们的事实婚姻,关系被他们在床上淬得百炼成钢错得一塌糊涂,我们真是幸福的一家人。
这个问题严重的家庭结构在1996年被首次动摇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但这一开端毫无疑问造成了无与伦比的毁灭性效果。小报记者开始宣传我爸疑似订婚了。这倒不是假话。你应该知道一个像当时的我那样的小孩会怎么看待这件事:有这么一个金色头发的漂亮女人带我出门,牵着我去商店和有秋千的操场管我叫“好孩子”。哇哦。我贫瘠的家庭温情土地简直久旱逢甘霖。Patsy第五次和我单独相处的时候,极端强烈的对变得“正常”的渴望在我心里熊熊燃起把脑子都烧糊涂了,我坐在那里一边吃棉花糖一边用最紧张的声音问,我能不能叫您妈妈?那只很柔软的手摸着我的脑袋,我听见Patsy的声音说可以啊,孩子。那可能是我人生中最心满意足的一刻,绘本上色彩鲜艳的插画又一次浮现在我眼前,我终于也能加入正常家庭拥有者的行列了,我以一种同时兼容了难民偷渡后凭运气混到了美国签证与被人八抬大轿供进名人堂的神圣心情几乎流下幸福的眼泪。但当天堂的未来图景在我眼前渐渐消弭只留下我房间的天花板时,我躺在床上,突然想到了Noel。他知道吗?我爸有没有故意瞒着他?如果他知道了,他在想什么?如果他不知道,等他知道的时候,他会做什么?我把被子拉过头顶来抵抗这些可怕的想法。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人料到我这个内向至极的可怜孩子以自己对生身父母的了解预测了一场演出事故,虽然我在大人们眼里一直具有于特殊环境生长导致的早熟而这种早熟又被普遍地等同于敏锐的感知力,但令人失望的是我并不像多数人想象的那样是一个心思细腻的神童,当时的我从未意识到自己的历史责任只是纯真地害怕着我那个光辉的未来里将被排除在新家庭之外的Noel,就像害怕衣柜上一块形似怪物的阴影一样。
两周之后Oasis抵达了苏格兰准备在罗蒙湖进行首站演出。你大概对那天发生了什么略有耳闻,我也不便向你赘述,简单总结一下就是:演出开始之前我爸和Noel当着我笃信天主教的奶奶和懵逼的四万观众的面舌吻超过三十秒,随后Noel宣布他们真的很恨彼此。我相信这是真话。顺带一提,Meg,我的第一任伯母,当时还没有和Noel结婚,这位女士和Patsy当晚也在现场。我简直有点生气,因为可能只有我被丢在家里对着排成一排的毛绒元具说话打发时间,但接下来各路报纸争先恐后刊登我爸和Noel的精彩照片并大加评论,有趣程度让我忘记了要闹别扭。写到这里我务必声明,虽然我和很多人一样多年来孜孜不倦地坚持搜寻那盘录像带,目前为止结果仍然是一无所获。你别以为先后住在两个当事人家里就等于在主人出门的下午三点悠悠闲闲翻翻家庭录像机,然后在电视屏幕上欣赏那个美妙画面。我已经相当努力了,这只能去怪某人要雪藏它的决心。
当然1996年媒体可不会只因为这件事就咬住Oasis不放。这一年被人记住更多是因为那场惊世绝伦的演出,二十五万人在夏天海洋性的温热空气里跟着那些几乎是和我同时诞生的旋律一起律动,一起欢呼、尖叫、喜极而泣。哦,上帝。内布沃思。我如愿以偿,被安置在前排一个不会轻易被人踩死的安全的角落看了其中一场。唱到Slide away结尾的时候我爸和Noel交换了歌词,我踮着脚把头抬到很紧看见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的我爸双手背在身后对着话筒不顾一切地唱着take me there,一遍又一遍,灯光迎上眼睛时我看不清他了可他的声音越过所有噪响钻进我耳腔最深上,我听见他唱得那么用力,那么急切和确定无疑,我知道他每唱一句声带就撕裂一分,他那愚蠢而纯真的灵魂从裂隙中渗出来灌进了麦克风,而其他人都以为这只是一首歌而已。于是在舞台顶点的那两个人一起唱出what for的那一刻我真心实意地想要哭,并且在接下来的很多年只要想到这个夜晚就会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在某一分钟突然愿意为这个乐队为这些歌为这两个人去死。我看着灯光下的他们,他们两个人都是金色的,我看着我爸,他没在看我,他在看所有人。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突然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这首歌很快就会变成现实了,他们会手拉着手从我还有这里的所有人、这世界上除了他们两个之外的所有人身边逃走,逃到某个永恒的虚幻的地方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成为他们自己。我终于懂得了他们给予我的预见的能力,情难自禁,在这个骤然变得荒凉的世界为孤独大声哭泣。有人把我带走了,有人在说这孩子是被现场那种声音吓着了,我瘪着嘴一声也没有吭心想你们等着瞧吧。果不其然,九月时他们一起躲到了那种country house去,我爸在那里迎来了二十四岁。小报添油加醋地大讲他们如何沉迷酒精和毒品可我想在那里他们做的最重要的事大概就是slide away本身吧,他们一定以为在那个特定的时间和地点宇宙洪荒中被分割出一个不会消逝的空间,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自己了,奔跑着寻觅也许不存在的出口或远方。
被二十五万人簇拥着明白了一切的那个时刻也许彻底改变了我的一部分。我变得孤僻,讨厌与人交流,就像某些语焉不详的象征主义作品里的人物,因为一件小事就永远失去了人性、美好的品格和既定的幸福生活。偶尔有人留意到我不太对劲也会在我面前公然讨论,置我于听不懂谈话的低智商地位,让我更加懒得说话了。我听到他们说这孩子缺一个妈,不由冷笑一声,然后赶紧低头假装玩玩具火车玩得很开心。是啊,我需要责任心强的善良夫妇做我的父母。其时我爸和Noel已经各自结婚,时间顺序可以说是争先恐后带着强烈的别扭意味。生活于我变化不大因为婚姻并不是什么能改造我爸的特效药,我心想你们这些人怎么就是不明白呢还是根本看不出来?Home依然是sweet home,争吵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坐在房间里吃黄油曲奇,盯着窗户上的水滴比赛或者数毯子的绒毛,每次数到一千二百四十七就会睡着,怡然自得。直到有一天我如梦初醒听见大脑深处有个声音说:你这个自大狂,你马上就要完蛋了。我跳下沙发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好久我爸才注意到我把我拎起来。你这孩子发什么疯?我充耳不闻,继续努力泼闹,终于得到了确切的足以毁灭我的消息。Patsy怀孕了。啊哦。
我该怎么形容呢?说是天崩地裂也不为过。我整天整天躲在房间里对着墙纸发呆,我意识到原来我才是那个贪婪自私而且沾沾自喜的人,无论我走向我生命的哪一个源头都会看到一个真正的家庭却看不到我自己的席位。我先是焦虑,接着开始恐慌,我将所有同龄的孩子视为死敌并把指甲啃得坑坑洼洼。这种恐慌在Lennon出生时达到了顶峰。首先对我爸的起名才能表达敬意,然后我们再往下说我是如何崩溃的——哎,我突然变成了一个神经质的小疯子。说起来是挺丢人,不过我还是赶在我们家任何一个人去看心理医生之前及时提出了合理的请求表示我想回曼彻斯特和奶奶一起住。跟我此前一段时间的行为相比,我这句话简直可爱、动听、善解人意。于是我拖着一个不是很大的行李箱回到了我爸和Noel成长起来的土地。
我在这里过了将近十年,说不上非常怀念,但与之前之后的狗血混乱比起来是相当自在的一段时间。起先我讨厌学校,离群索居,郁郁寡欢,脸阴得像始终不下雨的积雨云。奶奶不满意,说我活脱脱是个伦敦人养大的小孩。唉,我的奶奶,她是个多么坚韧的人啊,忍受命运怪异诡诞的捉弄数十年也没有失去好好生活的决心而我差不多是生来就缺少那种东西。她给我缝扣子、准备晚饭,她催我把房间收拾好,把鞋带系紧,把衣服弄整齐,就像从前对待她的三个孩子一样。我有时听话,有时捂着耳朵跑开,因为无法忍受奶奶用那种奇怪的慈爱语气感叹我有多像我爸。
“你简直是要我把他再养大一遍。”她会这样说。
这话其实很有道理。我贪玩,固执,讨厌管教,脸和家庭相册上我爸从小到大的照片几乎一模一样。我的眼角下垂睫毛上翘,我的瞳孔晶蓝如同很少见的无云的晴空。为数不多的不同是我的头发很早就从金色变成了某种深得近似于黑的颜色,眼皮好像很不堪粗眉的重负似的往下沉像是眯眼看东西,你知道这种神态难免会引你想到某个人……但无论如何我显而易见是个纯种Gallagher,一个长得太像我爸的Gallagher。这不好笑。大概我和我爸真是像到什么程度了以至于他了解我就像了解小时候的他自己,每次他来看我带了礼物我都不想表现得太没出息可每一次我都喜欢得不得了。他很忙,没完没了的采访排练巡演我也懒得掺和他那些鸡飞狗跳,有时候他很久不来我也没有要对着水潭忧伤歌唱自己是个留守儿童的欲望。他来了,看我拆礼物的包装,问我喜不喜欢。我说喜欢,拼命忍抑激动的心情,他就拍拍我的脑袋问我过得怎么样。我说好。他会推我一下说别跟你爸扯谎。我不知道怎么接话。他看着我,最后说,算了,别总沉着脸和那谁一样。我们都知道他说的是谁,我明白那个人不能在对话里被称为我的母亲用二伯来概括又觉得不够,除了含含糊糊别无他法于是我所能做的也就只有点头了。
让我觉得自己更加没出息的是从搬到曼彻斯特的第一天起我就在期待那个不可能出现的人的到来。Noel。我想现在我远离一切媒体和舆论的中心漩涡,也许他会来看看我,哪怕只是作为一个二伯对侄子尽义务。我想他会在某天路灯点亮之后站在这栋房子门前,也许是深夜,在我的房间也就是他和我爸一起住过的房间门口停一两秒看一眼我睡着的样子。但我也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妄想,他有真正的家庭真正的孩子,他不需要冒着被记者围问去向的风险只是来确认我这个他无从赋名的东西睡得好不好。我当然知道最想看到我们亲情时刻的人其实是奶奶,她永远都在希望我爸和Noel能和好,她相信Noel对我的冷淡是出于和我爸置气的迁怒就像相信我那个假身世一样。她极力劝我不要怨恨他们两人中任何一个,想让我不去在意大人们的复杂争端,要我相信家庭的爱和美好的明天。我不知道信上帝的人是不是都这样但我依然没出息地躲在客厅墙后偷听奶奶和Noel通电话,他照例最后要问问孩子们的情况,Lennon怎么样了,几年之后还会问起Gene。奶奶一一回答,他嗯嗯地应,停顿几秒才硬邦邦地问,我侄子怎么样?这就是问我。我的名字对他可能有毒吧念一次就会翘辫子,我像个怨妇戚戚然地想,咚咚咚走开,换一件衣服跑到屋外去找个水坑乱踩一通发泄怒气。
我不想去学校有两个很重要的原因一是我几乎没有一门像样的功课,拿个全B成绩单我都能俯首感谢天主,二是我的脸和名字搭配在一起带来的不光是外号。每个人在我自我介绍的时候都盯着我看,等我说完最后一个字就迫不及待地问,你会唱歌吗?你会弹吉他吗?你能帮我弄一张他们的签名照吗?你会唱Wonderwall吗?去你妈的Wonderwall。签名照这种东西我肯定搞不到,我爸特别警惕不让我用这种东西赚外快宁可多给我点零花钱,不过我倒是有一次为了和一个女孩示好送了她一张我爸小时候的照片,背面贴着我从我爸寄给我的信上剪下来的落款签名。要不是我留了个心眼复印了一张插回相册里奶奶肯定会把我剁碎了塞进行李箱然后沉到河底。但真正可怕的是,当那些目光落在我身上期待我能弹着吉他给他们唱一段Don't look back in anger活跃气氛的时候我只能被迫面对并承认我身为Britpop复兴领军人物的亲生儿子去毫无音乐才能的事实。我是不是提过我爸每次都会送极称我意的礼物?只有一次例外,我十三岁时他送了我一把吉他。我一直到他死了都没能学会弹一首曲子。它现在放在我房间里,纪念意义大于实用意义。
十二岁时我开始逃课。在城市边缘,你能找到无穷无尽的和我一样孤独而迷失的青少年,就像你早餐盘里的罐装焗豆和天气预报上的雨云符,已然是我亲爱的家乡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在一个被雨水淋出锈斑的垃圾桶后遇到了Sally和她的妹妹Lyla。我走过去邀请她们去酒吧的时候她们正在嚼着什么,Lyla看着我,笑嘻嘻地说:“你长得很像一个摇滚明星……但我忘记他叫什么了。”
“很多人都这么说,bird。”我吹了声口哨,调子没有歪。
Lyla吐掉口香糖,又笑了,摊开双手,“那么我们去找点乐子吧,R'N'R star。”
“你姐姐呢,她不来么?”
“她可以等嘛,她是Sally。”
Sally漠然地瞥了我一眼,点了点头,仍旧抬头看着灰色的天空。她也在嚼口香糖。
我的青春就是在这样的生活中度过的:旷课,足球,烟酒,和并不认识的人在街头扭打或者一起去玩滑板,对着陌生的女孩挤眉弄眼吹口哨。当你每天琢磨的只是怎么通过做蠢事取悦自己的时候孤独就很难再把你怎么样而这正是我需要的。我要离开Gallagher的身份混迹在最不爱音乐的少年之中,让他们怀疑在电视上看到过我的脸却不会把我平凡的嗓音和Supersonic联系起来。我曾在咖啡馆里把一个认识三天的男孩门牙打掉因为那个傻逼非要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唱Live forever,我说你别唱了我恨死这首歌了,他说你不喜欢吗,我说我恨他们所有的歌,他说你是blur粉丝吗,我说不我恨摇滚乐,那个傻逼摇头晃脑大惊小怪地说哇哦,难道你连披头士也不喜欢?我本来无意于贬低任何一种音乐和任何一个乐队但我那天的火气实在太大,我拍着桌子站起来说摇滚乐就是垃圾搞摇滚的人都是白痴——其实我还有后半话没说完,我想说Gallagher兄弟则是摇滚史上最大的白痴但我再也没有机会把它说出来因为这个非得和我找不痛快的傻逼给了我的鼻子一拳。我们大打出手,有人拉开我们的时候我脸擦破了,人中上淌着一点已经出定了的血而那个傻逼掉了一颗门牙。我为此被禁足。我为这种事被禁足次数超过二十次。我约坐在吧台对面、坐在公交邻座、坐在我大腿上的女孩出去,凡是敢说对我究竟长得像谁的都被我讽刺一通然后用出租车把她们送回家。只有离开我的父母以及有关他们的一切,我才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有所立足,不致空虚到开枪自杀。我穿着既不够新也不够旧的帆布运动鞋跑在缅因路上,缅因路上永远有积水,灰绿色的,被我重重踩出啪叽啪叽的响声溅向四周,此刻你自然不会去想这样的水也终有一日会循环进大西洋中央。并不和煦的风吹开垂到我眼前的头发,我跑在缅因路上,我的父亲和母亲也曾跑在缅因路上,那时他们还是孩子,当他们不再是孩子时他们以Liam Gallagher和Noel Gallagher的名义、以Oasis的名义、以两个该死的摇滚明星的名义回到这里用一场演唱会让那么多人失去理智而我跑过缅因路上他们曾经跑过的一切,眼前所见的却只是一条离家很近的大路——只有这时,我才是自由且幸福的。我沉醉于青春年华,一门心思要主宰人生,我爸第一次离婚后曾问过我要不要回去住被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如果知道他会在那么早的年纪突然死掉我大概会甘心回去面对我多年前逃开的城市和家庭吧,但当时的我完全是个无拘无束无法无天的小混蛋,借极不健康的生活方式和心态对抗着足以撕碎我灵魂的哲学思考,忙着用各种不良嗜好重新构造身份认同。十五岁时我在毕业前夕被学校开除了和我亲爱的父母大人如出一辙,也算是继承了某种光荣传统。我继续着我的生活,努力扮演城市的祸患给警察同志们制造工作机会,晚上回家和奶奶坐在一起喝她炖的汤,在勺子磕碰盘碟的间隙略有忐忑地想到未来。我自以为还不算完全没有计划,到十六岁我就在本地找份工作稍微稳当下来。但在那之前……你懂我意思的,我用这个借口进行着最后的、疯狂的、不计后果的放纵。有一天早上,我发现自己仰面躺在家里的客厅,脊柱贴着冰凉的瓷砖地板浑身骨头散架罢工一般疼,头痛得像有钉子嵌进海马体,喉咙里都是苦味,有关昨晚的记忆只停留在我出门去酒吧。我眨了眨眼,看见了奶奶的脸。她皱着眉。我知道自己不妙了,挣扎着还没有坐起来就听到她不容置疑的声音:
“你不能再这样了,孩子。你回伦敦去,去读书。”
我瞪着她。“奶奶,这不行,我——”
“我已经和你爸商量过了,你明天回他那里住,下周一去学校面试。”她坚定地说,“到秋天你必须有个学校去。我可不想家里一个高中生都没有。”
瓷砖已经被我焐热了一块,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伦敦。妈的,又一个重组家庭。我满心怨恨我爸二婚之后还能心安理得地在那个家里腾出一点地方给我的这种没心没肺。看着奶奶的表情我知道再不起来就真的完蛋了,于是勉强爬着够到最近的椅子把自己挪到了上面,虽然这可能是我有生最无力的时刻,身体软得像一截被雨水泡得太久了的烟。
那是2007年夏天。我回到一个有我爸的屋檐下,箱子里除了衣服、几本书和那把吉他之外是我全部的戾气但最后并没有用在家里多少,全都请学校里的傻逼们享用了。本来么,能让我这种货色通过面试的就不是什么很上档次的学校,这群傻逼伦敦人更是抓着我的口音和姓氏不放,纯找骂。真正让我煎熬的是Gene。这孩子太小,对我这个突然出现的哥充满兴趣而我是真的束手无策。他站在房间门口说哥我想说滚但不能说。他问我为什么不开心我想说因为我不能把口香糖粘在你床上但我不能说。他问我是不是会弹吉他我想说操他妈的老子就是不会,但没有说,把吉他拿起来试着按了一个G和弦,音很杂。我没调过弦。回想这些的时候,我坐在学校的教义课上走神,台上那个须发斑白的老头子说的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我想我的人生大概也就这样了,在无数个不认识我的脸的人、爱我的脸的人、恨我的脸的人、嘲笑我的脸的人之中混混日子了结残生——
“……那么,我们接下来请一位同学回答这个问题……”
——我知道自己不应该做什么:喝酒,抽烟,打架,惹事。但我不知道我应该做什么应该想什么,应该怎样看待我自己,怎么让这样的我在这样的世界上活下去——
“……Gallagher,请你起立,告诉我……”
——我从来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Gallagher!”
我的视线聚焦了,小老头那张气皱了的脸一抖一抖的。我站了起来茫然地看着他,同桌用手肘敲了敲我于是我低头看着课本。老头的嗓子很尖细,像被人掐了一把:“Gallagher,请你告诉我,我们刚才在讲什么?”
课本字很大,信息一帧帧跳进我脑子里,还来不及被处理就送到了我嘴边。“该隐回上帝说:‘我岂是看守我兄弟的吗?’”
我坐下之后慢慢想起来,之所以突然想到Gene是因为他已经搬出去有段时间了,父母分居对这个年纪的小孩来说一定很难接受吧。我像坐安乐椅一样瘫在椅背上手伸进桌肚找到那包已经开袋的MM豆,快速摸出一粒,趁老头转身塞进嘴里。
和我爸恢复了独处的机会,我们俩在家都本色示人仿佛回到了十余年前,唯一不同的是Noel不会站在客厅里了。我爸和他的关系越来越僵,没有巡演的时候可以几个月不见面。专辑里我爸的歌多了,Noel在采访里宣称自己要发solo专,我爸的嗓子差了甚至频繁失声,各种人员流水一样来了又去好像只是服务员似的,所有人都知道Oasis正以毁灭性的速度走向毁灭,包括我。我太知道了,我最知道了,以至于巴黎的消息在媒体上炸开的时候我想的只是:啊,终于。有什么好惊讶的呢?连结束的方式我也不觉得有多戏剧化因为那是Oasis,它不能在客客气气的合同和诉讼里安静地死,总该是怒吼一声撞向高楼或者田野毁掉什么的那是 Oasis啊。让我不解的是所有人都惊慌失措所有人都表现得像从未预料到这一出,所有人都在讨论创作比重、商业利益、音乐理念、性格不合和他妈的什么政治问题,我坐在家里对着电视上的画面感到匪夷所思,你们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呢?无论过去、现在和可能的未来他们说了多少违心或者不违心的话,有关所谓的Oasis的灵魂是什么核心是什么这种说法听上去就像Oasis是一辆汽修厂用零件拼出来的车——Oasis真正的核心最重要的东西,它赖以生存的土壤永远是我爸和Noel的关系。Oasis来自于它依附于它,也激化它的矛盾也巩固它的韧性,Oasis托身于它的稳定也负有让它动荡的责任,他们的关系影响那么多人那么多事Oasis只是其中最典型的一个而对于这个乐队本身来说他们的关系一朝破裂就等同于灭顶之灾。我陷在沙发里手搭在电话上随时准备接。您好,这里是[随便什么人,什么人都有可能],请问是[我家地址,不便透露]吗?是的,有什么事?请问您最近有接待过Noel Gallagher先生吗或者目击他的行踪?没有,我连我爸都没见到呢。啪嗒。通话结束。我说的是实话,我在七天之后才见到我爸。他疲惫、焦虑,但愤怒,且还活着。
“我不会再和这个混蛋说话了。”他说。
我没有质疑,点了点头,心里却清楚这一定是个会被摔得粉碎的誓。即使他现在已经死了,直到死前也还在和Noel冷战,我总知道他是想要和好的。我就是知道。他死的时候,我在离他很远很远的地方,我总觉得他死前一定想到了Noel,并且一定因为还来不及和解后悔了、遗憾了。
我爸不是个闲得下来的人,很快他就找到了新的容身之处,Beady Eye开始演出了,他也慢慢恢复了没事人的样子。第二年高飞鸟成立了,名字很长,我爸看了就皱眉,结果等首单发了被我发现他大半夜开得小小声在听那首If I had a Gun。还有这样那样的细节,总之反映出一件事就是我爸不是离了Noel就活不下去但他离了Noel就是活不好。虽然和Noel在一起也过得不咋地但要是分开一定是浑身刺挠的,我爸当然还是想要前者。我抱臂冷眼旁观,与Noel宣称的和绝大多数人认为的不同我坚信Oasis的重组是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的必然事件,只是取决于时间问题,于是我坐下来耐心地等。也不是有多期待,可我总是想要证明自己的预言的。2010年冬天我成年了,收到医院的化验通知说我分化成了Beta,安全,可靠,乏味,适合我。那天我爸在另一座城市,我不想在那样一天找一个表面上可以称为朋友的陌生人来分享难能可贵的孤独,就一个人走在伦敦积雪的街道上,想着我的人生。如果Oasis是个人,一年之前的夏天他十八岁,然后死了。真可悲。比起我这个对音乐一窍不通、性格阴郁沉默、生活一事无成的错误,Oasis才更像我爸和Noel的孩子,得意时光芒万丈、浩浩荡荡,被他们合力托到世界之巅,哪怕低谷失意也总还是光明磊落出现在镜头前的。他死得轰轰烈烈,死后万人同哭,也许几十年后Noel还会说他令我骄傲,而我这个活在影子里的孤独者还走在这里,十八岁了,活着。我吹起口哨,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走回家,哨音走调了。
我爸的死没有任何征兆。在我预见的能力最敏感的时候我对什么都有种冥冥预感唯独没有在这件事上有过预知,不如说我根本从未想过我爸会死因为他在眼里既不像会死也不像一个人类而人类都是会死的。我爸是个乐观到病态的人我想他可能也不相信自己会死,但事实是我爸在物理意义上的的确确是一个人类,在2012年12月27日晚上22:14死了,就在我生日的几天之后。那一年的夏天伦敦办了奥运会,每个英国人都满心激动守着电视收看开幕式,收看闭幕式,收看当中每一场比赛。我爸和Beady Eye一起站在那个关乎国家荣誉的舞台上开口唱的还是Wonderwall,我在电视前看着他唱那一句There are many things that I would like to say to you but I don't know how,已经唱了千百遍几乎唱烂的词我却突然觉得那一刻他唱的是心声。他回来之后看着重播有点不满意说这遍还是唱快了,但很快又踌躇满志地说等下一次英国办奥运会还请他去唱的话一定会比这次好。他说,我至少还有十个四年可以等啊。我当时一点也没有想到要驳这句话,毕竟看到开幕式上Paul McCartney七十多岁了还能唱Hey Jude谁会不期待我爸八十岁给[又一届]伦敦奥运会开幕式唱个Live forever应应景呢?也许命运就是这样恶劣的性格,乐于在你颠簸的生活难得有间隙喘口气的时候给你一个最可怕的、你做噩梦也想不到会出现在你人生里的变故,之于Noel是我,之于我就是我爸的死。他死之前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12月23日,在机场,他们要去都柏林演出。我爸走之前转头看着我,他戴了墨镜,我不知道他眼睛里是什么情绪,只知道他说,回头见,小子。我说一路顺风,爸。我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是我生日那天,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生日快乐,小子,抱歉我回不来。我说没事,爸,我一个人挺高兴的。他说,二十岁了。我说嗯。他说我28号回来,我们到时候在家过新年。我说好,爸,你早点休息。第二天我就正常去上班了,毕业之后在便利店随便找的工作,理货,上架,扫条形码,问顾客有没有会员卡,要不要塑料袋塑料袋七毛一个。穿着工作服戴着口罩站八个小时期间没人能认得出我的脸,世界上还有比这更称心的工作吗?12月27日晚上18:36我下班,把工作服脱下来塞进储物柜带了一份速食回到家,打开电视,在过于鲜艳喧闹的广告里一口一口慢慢地吃着。电话响的时候屏幕上正在放一部名字很烂的老电影,我把盘子推到一边接起来。话筒那边声音很杂,脚步,推搡,哭喊,脏话,听上去像有几千人——几千人。我胃抽了抽。我说,Hello,出什么事了,Hello?是现场出事了吗?又隔了十余秒,我听见Bell气喘吁吁地回答我:“孩子,孩子,这里是现场,出事了——哦,天哪,出大事了——孩子,你现在一个人吗?”
我说是。他咳嗽,“哦,天哪,孩子——孩子,你先坐下来,你最好找个人陪你——不要激动,孩子,千万不要激动——”
“是不是我爸出事了?”我问,声音比我预料得要平稳。“我爸怎么了,Bell?他受伤了吗?”
我听见Bell在杂乱的背景音里痛苦地喘息着,然后他说了出来,嗓子有点劈了。
“孩子,你听我说——Liam——Liam他——他中枪了——他——哦,天哪——他不行了——”
我的呼吸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有这么急促了,心脏一下一下撞着胸口像要跳出来。我咽了口口水,咽不下去,喉咙痛得厉害。我想站起来,挣扎时腿一软又倒了回去。血涌上脑袋,周身肢体就变得冷,变得僵硬,我在沙发上把自己抱住,拿电话的手开始发抖。我想说话但嘴张不开。我有很多话要问,我爸现在在哪里,救护车来了吗,他怎么会中枪,谁开的枪,为什么要杀他,枪手逃了吗,警察来了吗,有其他人受伤吗,我爸到底怎么样了,他的伤有多重,他——他——他死了吗。我爸的名字和死连在一起,烫得我说不出口。我听到Bell说,孩子,你冷静点,我先把电话给警官。然后是一个很公式化的声音,像广播,那个声音说,Gallagher先生吗?我想应,喉咙堵着,只发出一声模糊的气音。那个声音继续说,我怀着非常沉痛的心情通知您,William John Paul Gallagher先生,您的父亲,在22:12分遭持枪恐怖分子袭击,中三枪,经医护人员现场检定确认于22:14当场死亡,本地警方已将遗体移交医院,建议您尽快赶到都柏林当地……我没听他说完就猛地按了挂断键,手指在抖。五分钟后电话又响了,嗡嗡的,我闭上眼睛接了。还是Bell的声音,他说,孩子,你得过来。我说我不。电话里沉默了两秒,Bell问,为什么,孩子?我们需要直系亲属签字,你是Liam唯一一个成年了的孩子。我说,我不去,Bell,我不会去的。我的声音终于无可挽回地破碎成一团乱麻了,我说,我不想去,我不想坐那么久的飞机一落地就被你们拉到太平间看我爸——我不想看他躺在那里,我不想签没完没了的文件只是为了确认他——确认他死了,我不想出现在镜头前,我不想被记者追着问问题,我不想开发布会,我不想对着十几个话筒和一大片能亮瞎我的闪光灯一遍一遍重复我爸死了,我不想被人刺探我的名字和我的妈,我——我不想——我不想知道我爸死了。我几乎喘不上气,但还是又说了一遍,我不想知道我爸死了。Bell用那种同情而无奈的疲惫语气说,孩子,我知道,我知道。我说你不知道,Bell,你真的不知道。你告诉我是谁杀了他。Bell说了一个名字。我说这个人在哪里。Bell说被警察带走了。我说你告诉我他是怎么把枪带进去的。你告诉我他为什么杀我爸。你告诉我他凭什么杀我爸。你告诉我,Bell。电话那头没有声音。我说,你不知道,Bell。我只想知道这些,我不想知道我爸死了。我不会去的。Bell的声音很沙哑,他说我很抱歉,孩子,但我们需要一个人来签字。我对着话筒喊道,那就去找Noel Gallagher!去找Noel Thomas David Gallagher,我不管他们是不是他妈的老死不相往来,现在我爸已经死了!他不是我爸的亲哥哥吗,他不是——我喉咙里又哽住了,说不下去,Bell没有说话,默默挂断了。我把电话丢到一边,脸埋进手里,这才发现眼泪流得到处都是。我记不请我这辈子有没有哭了,也许这就是第一次,我浑身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我一个人坐在偌大的空房间里眼泪模糊了所见的一切,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气正把我拖向风声呼啸的冰岩地狱。
我没有去都柏林。我把房门锁上待在家里,不接电话不看电视不听广播,也没怎么吃东西,我躺着看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想不了,只有一件事不断在我眼前飘过去、飘过来,浮着,挥之不去:我爸死了。我很难描述那种感觉。我那几天没有嗑药但真的就和嗑了药差不多,你看到的就是一片白茫茫的没有意义的东西,你会忘记你还在呼吸,还有心跳,你会以为自己的灵魂已经到了一个什么别的地方而当我想起自己还活着的时候紧接着就会想起我爸死了。接到那个电话的第四天夜里,12月31日,我因为想从床上爬起来摔到了地上,浑身都疼,于是又在冰凉的地上躺了几分钟听到窗外阵阵钟声。再有一两个小时就是新年了。我鼻腔里酸酸的,有点痛。我想,爸,新年快乐。然后我慢慢坐起来,摸到手机,给Bell打了个电话。
“……喂?”
“喂,Bell,是我。”
2013年1月1日凌晨,我转三次地铁加步行800米总费一小时左右到了Bell说的地址。Bell在电话里说他们在都柏林待了好几天,接受问讯、等法医尸检、回应媒体,31号夜里才刚带着我爸回国,现在歇在这间随便什么教堂里(名字我记不清了)。他们打算1月2日下葬,开追悼会和发布会。我听了一会,问,你们找谁签的字,我大伯吗。Bell没反应过来,我重复了一遍,你们找谁签的字?过了一阵我听到他说,Noel。我当时就想,那么,这就是了。我不想亲眼看到我爸的尸体,不想签字,不想被媒体淹死所以就把Noel推向了文件和相机和话筒。按理讲我不该愧疚,我很小的时候就在和他的关系里学会了怨恨何况他是我的母亲。如果迄今为止他除了生我下来之外没做过任何能被称为母亲的事,那么这一次把我挡在身后让我自己掉掉眼泪消化丧父之苦也不算得什么过分的要求,然而我就是做不到不去想。我又问,他签的死亡证明?Bell说嗯。他在停尸房里待了七分钟。我听着,抬头看了一眼窗子上我的倒影,看见一个灯光惨白的冰冷的房间,Noel站在那里,看着我爸盖着白布的尸体。我穿上外套和靴子,踩着雪走向地铁站,我坐在凌晨空空荡荡的车厢,我走在偏僻的路灯闪闪的街道上,我一遍又一遍看见那个灯光惨白的冰冷房间, Noel站在那里,面前是我爸盖在白布下面被人用枪打穿了三个洞的尸体。我听见那个房间里嗡嗡的机器声。我看着那个房间,看着我爸,看着Noel,我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是你把他推进去的。是你把他推进去的。七分钟。七分钟。我反反复复想了太久,不知什么时候这句话从我心里流到了嘴里,走进教堂看到Bell和Bonehead坐在那里的时候我还在自言自语着:是我把他推进去的。Bell问,你说什么,孩子?我嘴唇嗫嚅着,说了出来:
“七分钟。”
好在谁也没有听清。房间里没开灯,点着蜡烛,冷得人呼出一阵阵雪似的白雾。我们三个人各自揣着一杯茶,坐着,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说我们谁也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新年。最后是我问,我爸在哪?在里面房间,Bonehead回答,Noel看着。我没说话。我坐着,能看到那个离我不过十步的没有灯光的冰冷的房间的门,Noel在那扇门后,和我爸带着三个弹孔放在棺材里的尸体待在一起。我突然喘不上气来,我听着外面簌簌的落雪声,Bonehead坐在我左边,是他告诉我房间门后棺材里的那个人二十年前曾经拯救了我一文不值的生命,在这样天气的北方的城市用一件外套包住了我。我知道。茶杯在我手里慢慢冷却的时候屋外传来了人声,Bell啧了一声,站起来。
“媒体一直从机场跟到教堂门外。”他说,去开门。“这些人大概是粉丝。”
我跟过去,说想透口气。门打开了。教堂覆盖了雪的石板路上站着七八个人,深色的冬装,襟前别着黑色的干花或者饰品,鞋尖前面列了一排火苗微弱的白蜡烛。我低着头,看他们摆在蜡烛边沾上了雪的花,没看他们。我知道他们在看我。有个女孩走过来,说:“你好。我认识你。”她说了一个杂志的名字,1995年8月的资讯版面,我爸在公园里带着我遇到了记者,留下了一张照片。我没说话,呼吸的白雾洇在眼前,感谢上帝这是一个大雪天我的眼泪来不及掉下来就凝成了冰花,挂在我下睫毛上。
“新年快乐。”最后我说。
她眨了眨眼,有什么东西在她瞳孔里滚撞着要涌出来。我转过身走回去,重新在我那把椅子上坐下,然后我听到屋外他们唱起了歌,模糊的,隔着一层絮絮的雪声。
Cuz all of the stars
They're fading away
Just try not to worry
You'll see them some day
Take what you need
And be on your way
And stop crying your heart out
葬礼的情形我已经记不太清了。那天还在下大雪,人很多,哭声很多,我穿着黑色正装戴着墨镜口罩站在Gallaghers之间却如同独自一人站在伦敦的大雪里。我听不见祷词,看不见是谁在哭,轮到我献花的时候我手指冻得麻木没有知觉,轻轻哆嗦。我下意识转过脸看了一眼Noel。Noel不是会把所有情绪都堆在脸上的人但他想要你去做什么的时候你能看到他的命令。闭上嘴。放下手。去睡觉。离开这个房间。我看着他的脸,我看不懂。他没有命令。他只是转动瞳孔,也看着我,看向我身后的雪,我旁边那具黑色的棺材,它在近千人凝视中蒙了一层雪而我还没有把花放上去。我低下头,花束被我摆好,枝叶和瓣受了寒意,已经有一点点卷曲了,棺材比我想象得和远处看到得都要大一些,看着很重,沉默着。我不再想,走回我应该在的位置去了。当时我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本来不想参与我爸的遗产分配。律师找我谈过一次,弄得我很不耐烦,我说我只要求保留我当初从曼彻斯特带来的那些东西其他的我可以一分钱不要。那么,Gallagher先生,您自愿放弃继承死者生前赠予物之外的任何遗产,包括房产、存款、版税是吗?我说是。这个疲惫不堪的男人揉了揉眉心,打印了几份文件让我签字。他把签完的文件收起来的时候说,Gallagher先生,希望您明白这个决定的意义,因为您名下现在没有任何房产,可能面临住房问题——不用了,我打断他,我回曼彻斯特。律师的脸色变得很古怪,他说,Gallagher先生,这恐怕是办不到的。您的祖母Peggie Gallagher女士日前因为健康问题,现在在接受专业护理,曼彻斯特地址的房产已经由您的伯父Noel Gallagher先生安排进行转让了。而且,虽然死者生前未完成遗嘱,内容不够完善,但文件里明确提到指定Noel Gallagher先生作为您的长期义务监护和紧急联系人,为尊重死者意愿,建议您选择与Noel Gallagher先生同住。我盯着他,试图找到他在撒谎或开一个拙劣的玩笑的证据,没有找到。我听见自己说好的。我还听见自己心里说:妈的。
所以,这就是你现在看得到这些啰啰嗦嗦、颠三倒四的废话的原因。Noel Gallagher,这个在一辆车的后座怀上了自己弟弟的孩子、在同一辆车的后座生下那个孩子而不允许那个孩子叫自己妈妈的男人,正当中年,我和他之间距离从未这样近,一早一晚的动线重合了大半,在走廊一头认出另一头对方的脚步声;也从未这样远,我站在他整洁的昂贵的家里,每踩一步地板都听得到维基百科的回音:他事业有成,家财万贯,夫妻和睦,儿女双全,理所应当是很多很多人的嫉羡去向的对象,而我带着他那些不比淤泥洁净的过往,代表着那个他一而再再而三否定的错误又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他的地盘,不像受过创伤的孩子而更像从地狱来的什么人。我深深地感觉到,我不可能融入这个家庭,即使把我炼化成一滩柏油涂在天花板上一到干了我还照样硬邦邦地掉下来砸凹地板一个坑。我困在这里,怀揣着我们共同持守的秘密,面对Noel的沉默,我唯一的盟友被伦敦的积雪压在地下。我为此开始写作这个笔记本,起初只是按照老生常谈的建议写日记聊以消遣但我知道我没法写在Noel家的日子,就和上一次一样,与重组家庭生活绝对是世界上最为尴尬、痛苦、折磨的酷刑之一,然而我不能浪费我买这个平装笔记本的三块九所以某一天我在自己的房间里摊开它,坐着,咬了一会儿笔杆后决定,把我这混乱糟糕的一生从最初的开端一路写下来。于是我从伦敦阴雨夹雪的春天(伦敦有春天吗?)一直写到冷饮产业开始扭亏为盈的季节,断断续续,我并没有一个每天打卡五百字的计划表,笔法也无甚结构安排,绝大多数情况是想到什么写什么毕竟我从未要出版自传大捞一笔。只是在我用一支带红头橡皮的黄皮铅笔在这个A4开本牛皮纸封包的平装笔记本上写下越来越多字的过程里,我越来越看明白,我爸是我来到世界之后第一个爱我的人,从他只有二十岁、只会以自己都不理解的本能去爱Noel的时候起,他学会了用另一种方式爱我。我们这个违法的、不光彩的、也没有Romeo和Juliet曾经那样幸福的秘密家庭始终陷在污泥之中,我爸是那个能轻易离开的人但他选择了留下来直至死亡的一刻,Noel是那个挣脱不开的人,待到干涸时轻轻剥去发脆的泥壳获得自由,而我被湿冷腥重重的泥浆没顶,无法呼吸,无法求救,无法张开双手,无法发出声音,被沼泽流沙一般的重担慢慢扼杀。我想起我爸,我明白他是我永远的唯一的盟友,他承认Noel,承认我,并且毫无疑问他爱我们两个。他看见我。他看见我的孤独与不解,或早或迟,但他看见。我想起Noel,经历了这么多年所有的一切,幼少时我的怨恨已无处寻觅,我明白他面对失去控制的局面处理方式一向都是slide away、hide away,出海远航时说I loved her once but soon I must be gone,对我爸念念不忘写了无数歌热情赞美that pretty girl wears a star-shaped tambourine可怕程度足以使普通听众惊吓晕厥,唱着to the promised land又同时唱着you know we can't go back,他有他自己一生都解不开的矛盾,他自己的纠结,我也有我的,我不必多想自己在他的纠结里占了多少了。只是我写到后来终于明白在我爸一直爱着我的同时,我也从来都是不愿意恨他的,我写着每一个字母,心里很清楚:我想他了。在意识到自己是一个需要父亲的人的那一刻我又想到那具覆上了一层雪的黑色棺材,我把一束花放在那里。我想着这一切,在我同样被亡灵和心理问题困扰的母亲的家里为我留出的房间中央蜷缩起来,抱紧双膝,眼泪很迟疑很犹豫地顺着侧脸流下去。
其实这些自言自语写到这里也就该差不多了,往后我的人生不过是在这座不晴的城市一遍遍确定自己是谁的过程罢了,曾几何时我也在曼彻斯特度过这样的生活但一旦脱离了我家乡的线条和混迹街头的视感此类情节便会蒙上一层(一般票房很惨淡的)文艺片滤镜,呈现出衣食无忧的青年饱暖思淫欲无病呻吟以为自己在体验底层青春的效果,因此我最初认为写下去没有意义,然而在我写完上面那段之后大概十余天内发生了一件让我百感交集、勉强可以称为有趣的事……我觉得我完全有义务真实客观地提供记录,也能使这篇冗长烂俗的自传免于以我的哭泣为结局的命运。
2013年9月21日,我爸的41岁生日,我们的Noel Gallagher先生一大早开始就心神不宁使人幻视被关禁闭的高贵品种猫烦躁不堪来回踱步,眯起眼睛导致被喂发腮了的脸看上去比实际还要更大一点。他说今天不去studio,要休息一天。Sara问他是不是要出门,他说是,没提去哪,所有人也都默契地没问,包括我,但随后所有人都去忙自己的事了,这不包括我。我换了不容易被认出来的黑色衣物,戴上墨镜和口罩尾随他出了门,跟着他转了三次地铁步行了五百米目睹他进了一栋我不熟悉的建筑物,出来时他换了一套和我思路完全相同的打扮,然后我继续跟踪了他两百米发现他妈的,我走到了我爸墓地门口。我艰难托身于稍为高大的树植绿化在暗处偷窥Noel在我爸墓碑前放了什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过五分钟我才敢走过去细看,我爸下葬后我就没来过,甚至不知道碑上刻了些什么,现在可以看到了。墓碑很简朴,没有多余的装饰,刻字是这样的:
William John Paul Gallagher
1972.9.21-2012.12.27
Our beloved one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九月下旬的凉风开始吹,碑前有什么在晃动,我因而看清Noel放在这里的原来是一束红色虞美人。
事实证明我的便衣能力可以让老眼昏花的Noel毫无察觉但却逃不过傻逼小报记者,当天晚上就有好几家傻逼杂志争先恐后发了所谓的Liam Gallagher诞辰特别短讯在上面狂登我和Noel各自被偷拍的照片,标题风格出奇一致都叫什么手足父子情深同一天先后现身巨星长眠之所,不仅让我跟踪Noel的事迹败露还让Noel偷偷去看我爸的事迹败露弄得这个小老头大为窝火,我不得不忍气吞声了好几天,简直他妈一群精神病。但总而言之,我这个出身肮脏且不合格的Gallagher的人生暂且就叙述到这里了,我相信这对于你,这位我素未谋面的倾听者,也是一种解脱吧。当然,我永远会说这样一段话:无论你是谁,在哪里因为什么读到了这些,无论你相信与否,我都不会介意了。你愿意的话,我就将对你微笑,因为我原本就既是Gallagher又是Gallagher,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X.Gallagher
2013年,某个我忘记了的日子
Fin.
2026.1.23-2026.4.3